文 | 花无宴
近段时间的真人电影，总让人感到乏沓寂寥，幸而动画剧集屡出惊喜之作。前有日本扳机社的《赛博朋克：边缘行者》，后有AMC出品的《万神殿》。
巧合的是，这两部都属于科幻题材。
不同的是，《赛博朋克》的美学风格更为突出，在形式上给予人深刻印象；而《万神殿》相比之下要逊色得多，画面一板一眼，典型的美式动画风，不过它的亮点在于科幻设定和伦理思考，这也是它能拿到豆瓣9.1的不俗评分的原因。
《万神殿》改编自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的小说《末日三部曲》，部分桥段的灵感，来自于其另外两部作品《奇点遗民》和《迦太基玫瑰》。
熟悉科幻文学的观众，对于刘宇昆这个名字应该不会陌生，他不但曾获得星云奖、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等一流奖项，更是充当伯乐，翻译了刘慈欣的《三体》与郝景芳的《北京折叠》，使这两位国内作家扬名世界。
实际上，将刘宇昆的小说进行影视化改编，《万神殿》并非首次。奈飞出品的《爱，死亡和机器人》的第一季第八集《狩猎愉快》，便是出自刘宇昆的手笔；而是枝裕和在2019年执导的跨国之作《真相》，同样改编自其短篇小说《有关母亲的回忆》。
相比于刘慈欣小说里的深刻哲思和宏大叙事，刘宇昆的科幻小说其实更容易进行影视化创作。他的小说多以人物对话完成叙事，并且探讨贴近当下人类社会的伦理困境，因此，也更易为普通大众所理解。
《万神殿》的故事便符合这一特征，在其两条平行线索中，聚焦的都是普通家庭。
第一条叙事线中，女主角麦蒂像极了大多数受到校园霸凌的边缘女孩，只能将苦楚打碎吞肚子里，唯独一位在网络上认识的奇怪网友帮她出了气。
这位网友从不发送文字，只用emoji表情传达信息。
麦蒂的母亲在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切，她本打算阻止女儿和陌生网友搭讪，没想到却被陌生网友的一段表情符号吓了一跳。由这段表情符号翻译成的一句诗，正是她和死去丈夫的爱情“信物”。
而麦蒂恰在母亲随后拨通的一则电话中得知，父亲很可能没有死。
麦蒂的父亲大卫生前曾效力于世界一流企业“字符律动”，作为高级工程师，他一直从事有关“上载智能”的工作。
所谓“上载智能”（UI）是相对于“人工智能”（AI）而言，后者乃是智能机器向人类化无限趋近，而前者则是将人类的意识上传到网络云端，实现人类意识的永生。
两年前，大卫患上不治之症，为了能推动上载智能的项目，也为了延续自己的“生命”，大卫选择将意识上传到网络。只不过，当时字符律动公司的负责人向麦蒂的母亲告知上传失败。
可实际上，大卫的意识早就在网络上“借尸还魂”，那位和麦蒂用emoji符号聊天的陌生网友，正是大卫。
就在麦蒂和母亲略施巧计，从字符律动公司“救出”大卫的意识，以为一家终能团聚时却发现，上载智能项目存在巨大的程序漏洞，只要意识在活跃计算，便会产生大量数据，达到一定程度后，意识便会涣散，迷失在互联网中。
简单来说，上载智能并非能够永生。
而这一问题想要解决，得依靠剧中另一条叙事线里的男主角——凯斯宾。
凯斯宾从小生活在一个撕裂的家庭环境里，父母争吵不休，父亲家暴不断，但凯斯宾却智力超群，拥有不凡的逻辑天赋。
可让凯斯宾三观尽毁的是，有天他突然发现，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全是虚构的，不管是父母二人的身份，还是突然遇到的女友。这有点类似于《楚门的世界》中的设定。
当然，凯斯宾的虚假成长，并非如楚门那般是为了娱乐大众，而是服务于一个更为宏大的目标，即解决上文中提到的意识崩溃的漏洞。
字符律动的创始人史蒂夫·霍尔斯特隆穷其一生，就是想要实现人类意识永生的理想。
当他发现自己命不久矣时，便策划了一个长期项目，利用克隆技术诞生一个全新的“自己”，并严格按照自己的成长经历，塑造这个克隆婴儿的人生，从而令其长大后解决算法漏洞。
而凯斯宾便是这位克隆人。
整部《万神殿》，便是讲述上载智能如何诞生，一众主角如何解决问题，以及在解决问题中出现何种困境的一系列故事。
类似于《万神殿》这类的科幻影视剧，在过往的经典作品中并不少见。
2020年的美剧《上载新生》便与其设定类似，只不过该剧是以喜剧形式营造科幻世界；而程伟豪在2021年执导的惊悚科幻片《缉魂》，则是另一种“上载新生”，它不仅可以提取某个人的意识，还可以将这一意识替换到另一个人身体里。
不过，更多有关智能觉醒话题的科幻片仍是“AI电影”。
《黑客帝国》中的“母体”，《她》里面的智能语音，《人工智能》里的机器人大卫，或是《我，机器人》里的觉醒机器人。
这类影片关注的仍是作为“上帝”的我们，对作为“被创造”的机器人的暧昧态度，或悚然警惕，或怅惘无奈，或心疼怜悯。
但《万神殿》里讨论的却是另一则话题，当某些人进入到更高阶段后，他们将会如何看待自己，如何看待依然是血肉之躯的人类，以及作为血肉之躯的我们如何看待他们。
比如麦蒂的父亲大卫，以意识形式回归家庭后，麦蒂喜极而泣，热情欢迎，可麦蒂的母亲却一时无法接受，甚至产生抵触情绪。
对她而言，好不容易在长达两年的悲痛中习惯单身，并且找到了新的爱人，可大卫的回归，让她陷入到双重窘境。
一是她得撇开新欢，迎接旧爱，再次找寻过往的欢愉；二是她得适应一个没有实体的丈夫，即使她连面前的“丈夫”是否属于人类都无法厘清。
这便是《万神殿》中的伦理困境，它是如此地直面心扉，如此地尴尬窘迫，它让你在最极端的处境下重新思考爱情和人类的真谛。
而诸如此类的困境在剧中并非只有一处，整部剧更像是一个借由科幻设定不断递进的伦理难题，但凡一处关卡解决后，便会出现另一个恼人心神的困境。
剧中，像大卫这样的上载智能还有另外两位——劳瑞和钱达。
在劳瑞眼中，她将上载智能科技视为当年在广岛爆炸的原子弹，将会引发人类社会的严重危机。所以她“临死”前都在收集上载计划的公开源代码，以及有关字符律动公司的各类黑幕，以便传播到全球每个人的面前。
可在钱达看来，上载智能将会开启人类的全新阶段，人类将会脱离现实世界的枷锁，在网络世界中得到解放。同时，为了自己拥有更多同类，不再孤单，钱达竟然将上载智能技术发送到全球几大强国的军事部门，促使军备竞赛，尽快让该技术普及。
不难看出，劳瑞虽然已为上载智能，但她始终站在现实世界中的人类一方，她想避免因技术而带来的重大灾难；而钱达却已然调转方向，将上载智能的世界作为诸神的“万神殿”，血肉之躯的人类可以牺牲，永恒不灭的人类意识才是不可阻挡。
前者缅怀的，是传统社会中的情感纽带，而后者所张扬的，却是赛博世界中的不朽神话。
究竟谁对谁错？我们很难对此下出绝对定论，毕竟每个人的道德站位，决定了其对人类社会的总体定义。
而这种两难问题，同样出现在解决关键问题的凯斯宾身上。
作为遭遇虚假人生的受害者，凯斯宾在觉醒之后的举动，一直处于变动中。
他先是想要逃离这一毁三观的科技谜圈，一个人独自流浪；之后他又决定解散整个字符律动公司，并且销毁上载智能项目的数据；可到剧集结尾，当他和字符律动公司的CEO对话时才醒悟过来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，于是他决定担负起史蒂夫留给他的任务，破解漏洞难题。
从逃离到背叛，从背叛到遵循，作为克隆人的凯斯宾，向我们演绎了自由意志存在与否的哲学难题。
这便是《万神殿》的魔力所在，它固然在动画形式上并不吸人眼球，但它独辟蹊径，让我们在脑暴的科幻故事中，对人类及人类社会不断反思和诘问，
在这一自省过程中，既会背脊发凉，却也深感醍醐灌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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